解不开的铜像情结──《蒋公会吃人?》读后

解不开的铜像情结──《蒋公会吃人?》读后

书中没有黄金屋,书中没有颜如玉,书中只有一条幽径,通向未知的、神祕的、趣味藏无尽的世界。我不知道是否开卷有益,只知道开卷有趣,十分有趣啊。

这书有趣。《蒋公会吃人?》在异想天开之外,还带有冷嘲热讽,以及略微微言大义。尤其第一部分,活人拳的漫画,读来过瘾之至,在戒严体制中成长的我看来,处处隐喻,时时讽刺。

故事开始于一些传说,或说是鬼故事:世界伟人兼民族救星兼反共灯塔兼民主长城蒋中正的铜像,会突然对人眨眼睛,半夜换脚,对学生微笑。如果这些传说是真的…..假设语气意谓许多可能,会动的铜像或许只是恶作剧,或许救苦救难,或许……漫画选择了最惊悚的可能:这会动的铜像,变成了刀枪不入的恶魔、以人类为食的怪物。

接下来上下两格:让我们欢迎(小字)蒋公回来了(黑体大字)。再换一页则是伟人回来前后对比,同样大楼,之前是太平盛世景象,之后烽火漫天。铜像刀枪不入,军队束手无策,最可怖的是,铜像被火箭筒打出的破口,会窜出几百条虫,钻进士兵体内,他们好像身体被吸空,被附身,化为一尊一尊蒋公。

而另一方面,蒋中正的狂热信徒,为其势力重返欢呼,播放〈蒋公纪念歌〉。

然而,这幺不朽的精神,不朽的肉身,居然一尊一尊倒了下来。为什幺?漫画以极具嘲讽的疑问语句结尾,质问道,是台湾人血肉里充满有害物质,让「蒋公们」食用后致死?或是因为台湾「已不再是个适合蒋公居住的岛」?作者于此不但巧妙点出近年来让民众惶惶不安的食安问题,也喻指民主化后政治转变,社会转型,台湾已非蒋家天下了。

区区数页,幅射出许多政治符码,仅以画面表现动作,言外之意或意有所指都略过,留给书内其他篇章补充。但全书并无预期会出现的抗争或批判。或许年轻世代,包袱较少,怨怼较淡,对政治议题可以 KUSO 化。(注意,本书书名有个问号。)之前上演的电影《行动代号:孙中山》也以伟人铜像为题,一群高中学生家境清寒缴不起班费,脑筋动到偷铜像卖。时代改变,民主化之后,圣贤伟人的象徵意义已经淡化了。

《蒋公会吃人?》固然引领读者思考一些问题,但它不走论述路线,而是以创意取胜,以活泼形式表现去铜像化的议题。它是複合式的书,编辑设计颇有巧思,书里好几个转角,阅读时随时在转角遇到惊喜。但因为薄薄一本,各种可能带动的话题皆戛然而止,因此阅读时宜自行加上注释,幸好网路上不难查到相关资料。例如「蒋公铜像大事记」第一条注记:「1945 年嘉义接收大会上,台湾省行政长官陈仪向接收人员张邦杰中将提议兴建蒋公铜像,张邦杰中将遂委託当时与会人士画家陈澄波製作铜像事宜,陈澄波便推荐蒲添生为製作人选。」

1945 年二战刚结束,国民党政权就已经忙着为领袖塑造铜像了,当时政府还没在内战中败退到台湾来,二二八事件尚未发生。但陈澄波并未因推荐者身分而获得加持,于日后二二八事件清乡行动中被枪决。

蒲添生是台湾知名雕塑大师,一般民众比较知道的可能是他的岳父陈澄波。蒲添生的人物雕塑,对象除了孙中山、蒋中正、吴稚晖、吴凤、郑成功等政治人物,另有奋不顾身救学生的幼稚园老师林婧娟。

1946 年出自蒲添生之手,全国第一尊蒋中正铜像完成。政治人物的铜像,因政权而兴,当然也随政权而衰。国府迁台之后,努力拆除日治时期的日本人雕像,台湾总督桦山资纪、儿玉源太郎、佐久间左马太等,官员水野遵、后藤新平,以及一些技术人员的铜像,都从人间蒸发,代之而起的是孙中山、蒋中正铜像林立。及至民进党执政,民主化逐步落实,伟人铜像渐从街头、校园,退居慈湖纪念雕塑公园,但蒋中正其人其政尚未论定,铜像的政治象徵意义还在,党国幽灵也飘散在岛屿上空,挥之不去。因此每次铜像的拆除或喷漆或改造为装置艺术,都遭到抗议、争论,也有荣民难过得泣不成声。另一方面主其事者移除行动后若身心灵稍有不对,辄被附会为报应。这些争论、话题,在书里以不同形式带到,虽然云淡风轻,实则隐隐若有风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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